喜帖街
“忘掉种过的花 重新的出发 放弃理想吧” 香港以前有一条老街叫做利东街,以前人们都喜欢叫它喜帖街。 那条街的骑楼底下,全是印刷铺子。推开任何一扇门,闻到的都是油墨和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。地上总落着些金粉,扫也扫不干净。橱窗后面,大红色的喜帖一沓一沓码着,日光一照,满街都是暖的。来的人都是要结婚的。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排版,名字并排放在那里,怎么看怎么登对。师傅在里间开机印刷,滚筒转起来的声音闷闷的,像远处有人在打鼓。喜帖印好了,用红绳扎着,交到手里时还带着机器的余温。 那时候没人想过这条街会消失。好像它天生就该在那里。 “就似这一区 曾经称得上美满甲天下 但霎眼 全街的单位快要住满乌鸦” 可是它真的拆了。消息来得像夏天的台风。街坊们站在骑楼下看通知,白纸黑字,红印盖在末尾。推土机不会等任何人。铺子开始搬了。一家接一家,橱窗空了,金粉不落了,印刷机一台一台被吊上货车运走。到后来,整条街只剩下卷闸拉下来的声响,此起彼伏,像一声声笨重的叹息。那些印好的、还没取走的喜帖,散在空荡荡的柜台上。有的被收进抽屉最深处,有的压在箱底,有的就那样留在原地,等灰尘落下来。 “裱起婚纱照那道墙 及一切美丽旧年华 明日同步拆下” 那条街上,曾经有过多少人的名字。烫金的、压纹的、米白底配红字的。林家的、陈家的、张家的、黄家的。每一张喜帖上都印着两个人的名字,并排挨着,像一句承诺。墙会拆,街会改,名字会褪色。可是印上去的那一刻,是真的。曾经有一整条街的人,替他们把那一刻好好记着。 “阶砖不会拒绝磨蚀 窗花不可幽禁落霞” 后来那里起了新楼,玻璃幕墙,冷气很足。年轻人在里面逛街,谁也不知道脚下踩着的从前是什么模样。只有偶尔,很偶尔地,有人在旧物摊上捡到一张没送出去的喜帖。纸张已经脆了,边角有些卷,但烫金字还在闪。上面两个名字,还是并排挨着。 “好景不会每日常在 天梯不可只往上爬” 那条街不在了。可是每一个从那条街走出去的人,手里都攥着一份红色的凭证。纸张会发脆,颜色会褪,金粉会落。但没关系。曾经有那样一条街。整条街都是大红色的,橱窗里码着喜帖,骑楼底下落着金粉。来的人都笑着,手里攥着两个人的名字。 “终须会时辰到别怕 请放下手里那锁匙好吗” 街没了。但那些喜帖还在。压在箱底的,贴在相簿里的,收在铁盒深处的。纸会老,字会褪,可上面那两个并排挨着的名字,还在。像那条街从没消失过一样。
